太后赐婚后的第三日,我去正院交还库房钥匙。
雪已停,檐下结了长长的冰棱,日光照上去,刺得人眼眶生疼。
沈昭不在。
掌事姑姑接过钥匙,看我的眼神复杂,似怜悯似唏嚅,最后只低声道:「许姑娘往后……多保重。」
我点点头,没有多留。
从正院回偏院,要穿过一道月洞门,再绕过半座园子。
这条路我走了四年,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从前觉得短,三步两步便到了他跟前。
今日却觉得长,长得好似怎么也走不完。
偏院里,行装已收拾妥当。
我没什么值钱物件,四年积攒,不过一箱旧衣、几本医书、还有母亲留给我的一支银簪。
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昙花。
母亲说,这是外祖传给她的,花开即谢,正好提醒咱们这样的人家。
荣华不过一瞬,平安最要紧。
母亲去世那年我九岁,父亲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寻回来。
是沈昭的父亲、老尚书大人收留了我,以旧部遗孤之名养在府中。
沈家不薄待我。
我与沈昭的妹妹同吃同住,一同读书习字,闺中做伴。
只是我从来清楚。
她是沈家嫡女,我是寄居孤女。
我没想过会与沈昭有别的缘分。
他是尚书府嫡长子,十四岁便以神童之名入国子监,十九岁高中探花,是长安城所有贵女春闺梦里人。
我见他的次数并不多。
他住外院,我居内宅,隔着重重院落门禁。
偶尔年节家宴,他坐主桌,我在末席,遥遥望一眼他清隽的侧脸,便低下头去。
那时我觉得,能在这府里有一隅安身,已是天大的福气。
可命运偏要给人不该有的指望。
四年前,父亲旧部送来一卷遗物,里头有他当年与沈老尚书来往的书信。
沈老尚书睹物思人,酒后叹了一句:「可惜熙儿是女儿身,若是男儿,也能子承父业、为国效忠。」
沈昭彼时刚入翰林,闻言放下酒盏,看向角落里的我。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许姑娘,父亲常言许将军忠勇无双,你既是将门之后,可愿入府帮衬?」
我不知帮衬是何意。
他说,让我替他掌库房、理账目、照应往来同僚家眷。
这些原该是主母的职责,但他尚未娶妻,府中无人操持。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分派一桩寻常差事。
我却听懂了。
沈老尚书年迈,沈夫人体弱,嫡女出嫁在即。
偌大尚书府,需要一个自己人替他稳住后方。
他不是要我。
他是要用我。
可我仍是点了头。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