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那日,长安城又落雪。
我只有一箱旧衣、几本医书、母亲留下的银簪。
还有谢昀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地址。
【城东甜水井巷第三进,若有需,可来。】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信纸上,洇开淡淡的墨痕。
甜水井巷是长安城贫民聚居之地。
太医院正七品,俸禄微薄,他大约就赁住在那里。
我一个孤身女子,没有保人,没有资财,连赁间像样的屋子都难。
可他是朝廷命官,我是尚书府旧人,深夜投奔一个年轻太医,传出去,于他于我,都是麻烦。
他没有说你来。
他说的是若有需,可来。
把选择留给我。
把体面也留给我。
我把信纸折起,贴身收好。
然后转身,走向城西。
那里有间小药铺,店主是母亲旧识。
三年没有往来,不知还认不认得我。
所幸,赵伯还认得。
他老了,须发皆白,眯着眼打量我半晌,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
「熙丫头……你娘走时,托我给你留一句话。」
我怔住。
「她说,若有一日你来寻我,便告诉你,药炉不必生得太旺,火候到了,自然沸。」
我低下头,泪落在膝上。
母亲生前常说,治病如烹茶,急不得。
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我一直知道。
人心也是一样。
那夜我在药铺后堂支了张窄榻,隔着重重的药柜抽屉,睡了我四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参汤要送,没有账册要核。
没有彻夜燃灯的书房,没有廊下等待的身影。
鼻间萦绕着当归、白芷、防风的气息,像幼时母亲还在的那些冬夜。
我在长安城的第一份生计,是替邻里的孩童誊抄蒙学课本。
三文钱一张,包纸张。
我的手原是握惯了毛笔的,从前替他抄折子、录公文,一笔小楷练得端整清秀。
如今抄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些孩子不认得多少字,却个个嗓门洪亮。
念到「金生丽水」时拖着长腔,像檐下的黄鹂。
我抄着抄着,嘴角便弯了。
原来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本事,换一碗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