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臣辞玉阶前 鹿酒酒 2026-03-05 03:43:12

出府那日,长安城又落雪。

我只有一箱旧衣、几本医书、母亲留下的银簪。

还有谢昀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地址。

【城东甜水井巷第三进,若有需,可来。】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信纸上,洇开淡淡的墨痕。

甜水井巷是长安城贫民聚居之地。

太医院正七品,俸禄微薄,他大约就赁住在那里。

我一个孤身女子,没有保人,没有资财,连赁间像样的屋子都难。

可他是朝廷命官,我是尚书府旧人,深夜投奔一个年轻太医,传出去,于他于我,都是麻烦。

他没有说你来。

他说的是若有需,可来。

把选择留给我。

把体面也留给我。

我把信纸折起,贴身收好。

然后转身,走向城西。

那里有间小药铺,店主是母亲旧识。

三年没有往来,不知还认不认得我。

所幸,赵伯还认得。

他老了,须发皆白,眯着眼打量我半晌,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

「熙丫头……你娘走时,托我给你留一句话。」

我怔住。

「她说,若有一日你来寻我,便告诉你,药炉不必生得太旺,火候到了,自然沸。」

我低下头,泪落在膝上。

母亲生前常说,治病如烹茶,急不得。

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我一直知道。

人心也是一样。

那夜我在药铺后堂支了张窄榻,隔着重重的药柜抽屉,睡了我四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参汤要送,没有账册要核。

没有彻夜燃灯的书房,没有廊下等待的身影。

鼻间萦绕着当归、白芷、防风的气息,像幼时母亲还在的那些冬夜。

我在长安城的第一份生计,是替邻里的孩童誊抄蒙学课本。

三文钱一张,包纸张。

我的手原是握惯了毛笔的,从前替他抄折子、录公文,一笔小楷练得端整清秀。

如今抄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些孩子不认得多少字,却个个嗓门洪亮。

念到「金生丽水」时拖着长腔,像檐下的黄鹂。

我抄着抄着,嘴角便弯了。

原来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本事,换一碗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