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时,沈昭坐在案后批折子,没抬头。
「有事?」
这四个字,他从前说过无数遍。
可今日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在他案前三步停下。
「大人,臣女想求大人一件事。」
朱笔微顿。
他终于抬眼。
四目相对时,我看见他眼底有极淡的疲惫。
一夜未眠,太后赐婚牵涉朝局,他大约又熬了整宿。
「说。」
我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请大人开恩,放臣女出府。」笔尖凝滞。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搁下笔,靠向椅背。
姿态从容,眼神居高临下。
「外头风雪正紧,你能去哪里?」
他以为我在赌气。
就像三年前他定亲,我沉默了三日,他来偏院看我,我转身对着窗棂,他以为我闹脾气。
就像去年他接赐婚旨意,我照常理账、裁衣、送参汤,他以为我想通了。
他从不曾问过我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知道。
他觉得,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藏了四年的问题,轻轻放回他脚下:
「大人给臣女这四年,是避雨,还是豢雀?」
他眉心微微一动。
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问出这样的话。
「豢雀」二字太直白,戳破了他一直不肯承认的东西。
他不是在庇护我。
他是在豢养一个方便好用,永远不会离开的女人。
我等着他否认。
等着他说我待你从无此意。
哪怕只是敷衍的安抚,我都会说服自己。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懂如何爱人。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复杂。
半晌,他开口:
「这四年,我可有亏待过你?」
没有。
他给我容身之所、体面差事、安稳生计。
他从不在下人面前折我面子,每逢节令必有赏赐,我病时他命太医过府诊治。
他待我,比世上大多数男子待他们的妻室,更厚道。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我的感激。
他从未问过我,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
「大人不曾亏待臣女。」
「是臣女福薄,受不起大人的恩。」
他脸色微变。
那声「恩」太轻,像一片雪落在刀刃上。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赌气。
我是真的要走。
他站起身。
绕过书案,停在我面前三步。
「许熙,你可知今日踏出这府门,往后便再回不来了。」
语气淡含警告和威胁。
我没有看他。
我跪下去。
裙摆铺展在青砖地上,像一朵谢了的花。
「臣女许熙,谢大人四年庇护。」
「此后风雨,都与大人无关。」
我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触地,冰凉。
我起身,转身,推开那扇门。
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初雪的凛冽。
我踏出去,没有回头。
身后,他的声音极轻,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