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舟又一次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留下满室寂静和一团更浓的迷雾。

云芷独自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只觉得胃里一阵发堵。他那般来去匆匆,问了几句关于石子的话,便是今晚这顿突如其来、气氛诡异的共膳的全部目的?

他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字句都带着精准的指向。他在确认,在试探,试图从她的回答里抠出哪怕一丝一毫与他记忆或者期望相符的蛛丝马迹。

那枚石子,还有他口中那个“灵云寺后山”,对他而言,必定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关联着某个对他极其重要的人。而那个人……会是他心中的“白月光”吗?永嘉郡主?还是……别的什么人?

云芷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无论那是什么,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记住自己的身份——一个不得已的替嫁者,一个在这深宅中求存的棋子。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谢沉舟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忙碌,早出晚归,甚至偶尔夜不归宿。云芷乐得清静,每日晨昏定省去颐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偶尔遇上谢清婉,对方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无懈可击的模样,仿佛那日安王府前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老夫人倒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了几句谢沉舟与她相处如何,言语间颇多撮合之意,云芷皆以“国公爷公务繁忙”、“儿媳知晓”等话含糊应对过去。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凝香院里看书、习字,或者借着散步的名义,将国公府除了墨韵堂以外的地界慢慢摸熟。府中下人对她这位新夫人恭敬有余,亲近不足,透着一种疏远的观望态度。含翠伺候得尽心尽力,却也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碧绡倒是和几个小丫鬟混熟了,偶尔能打听到一些无关痛痒的府中旧闻,但一涉及到谢沉舟或其私事,那些丫鬟便立刻噤若寒蝉。

这日午后,云芷正临摹着一本帖,周管家却步履匆匆而来,面色比上次苏家来人了还要凝重几分。

“夫人,宫里来了旨意,太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太后?

云芷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污迹。

太后久已不理世事,深居简出,为何会突然召见她这个刚过门、毫无根基的国公夫人?这绝非寻常。

她放下笔,沉稳问道:“可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周管家摇头:“传旨的内监并未多说,只让夫人速速准备。轿辇已在府门外等候。”

如此急切?

云芷心中疑窦丛生,但太后的旨意不容耽搁。她迅速换上一身符合品级、庄重得体的诰命服饰,重新梳妆,确保毫无错漏,这才带着碧绡和含翠出了门。

府门外停着的,竟是宫中规格的软轿和仪仗,引来不少路人侧目。这排场,不像是普通的召见,倒像是……某种刻意的彰显,或者说,下马威?

云芷压下心头不安,上了软轿。轿子起行,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入皇城深宫。

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行走在寂静悠长的宫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和肃穆。碧绡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含翠倒是依旧沉稳,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谨慎。

最终,轿子在慈宁宫门前停下。

早有嬷嬷在门口等候,引着云芷入内。慈宁宫内殿宇深沉,装饰古朴大气,透着历经岁月的威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

云芷被引至正殿,只见一位穿着深紫色凤穿牡丹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威仪的老妇人端坐在凤榻之上。她年纪似乎比谢老夫人还要大些,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正是当朝太后。

下首还坐着两人。一位是云芷曾有一面之缘的安王妃,此刻正端着茶盏,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另一位,则是一位穿着月白色宫装、气质清冷如兰、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正是那日在品茗轩与谢沉舟在一起的永嘉郡主。

云芷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大半。太后此番召见,恐怕来者不善。安王妃和永嘉郡主在此,绝非巧合。

她敛衽垂首,依足大礼参拜:“臣妇云芷,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见过王妃娘娘,郡主殿下。”

太后并未立刻叫她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檀香袅袅。

半晌,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漠:“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云芷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下方,并不敢与太后直视。

“模样倒还算周正。”太后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起来回话吧。”

“谢太后娘娘。”云芷站起身,垂手恭立。

“哀家听闻,你是苏家才认回来的那个女儿?”太后问道。

“回娘娘,是。”

“苏家倒是好福气,丢了的明珠还能找回来。”太后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更难得的是,一回来就替苏家解了围,替你那妹妹嫁入了镇国公府。这份‘孝心’,着实可嘉。”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实则字字戳心,点明她替嫁的尴尬身份和苏家的算计。

安王妃在一旁掩唇轻笑:“太后娘娘说的是呢。谢夫人这份胸襟,可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

永嘉郡主则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云芷身上,带着一种清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并未说话。

云芷心中雪亮,今日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太后召见是假,借机敲打、甚至羞辱她这个“不入流”的替嫁媳妇才是真。或许,还是为了给某位郡主出气?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面上的恭顺:“太后娘娘谬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妇不敢不从。能侍奉国公爷,是臣妇的福分。”

“哦?是吗?”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可哀家怎么听说,沉舟那孩子,对新婚似乎并不甚满意?昨日成婚那般冷清便罢了,听闻当晚就与你分房而居?今日哀家召你入宫,他可知晓?又可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关切?”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刀子,直戳心窝。连这等闺阁私密之事,太后竟然都知晓得如此清楚?是谢沉舟自己透露的?还是这镇国公府乃至苏府,到处都充满了太后的眼线?

云芷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她感觉到安王妃和永嘉郡主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不能慌,不能怒,更不能承认。一旦示弱,便是万劫不复。

云芷再次屈膝跪下,声音却依旧平稳:“回太后娘娘,国公爷心系社稷,公务繁忙,昨日婚礼从简乃是体恤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不愿铺张浪费。至于闺阁之事……臣妇惶恐,实不敢妄议夫君。国公爷行事自有章法,对臣妾亦多有赏赐关怀。臣妾愚钝,只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不敢有丝毫怨怼之心,亦不敢以琐事烦扰夫君正事。”

她将谢沉舟的冷落归因于公务,将自己的处境轻描淡写地带过,并点出谢沉舟的“赏赐关怀”,暗示并非全然无情,最后抬出“恪守本分”的大旗,堵得太后再以“怨妇”之名发作。

太后盯着她,目光深沉,半晌没有说话。

安王妃笑着打圆场:“太后娘娘您看,谢夫人多懂事啊。沉舟那孩子能得此贤内助,是他的福气。”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是在火上浇油,暗示云芷只配做个“懂事”的摆设。

永嘉郡主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冷动听:“谢夫人一片赤诚,令人动容。只是夫妻伦常,亦是大道。国公爷忙于国事,夫人更应多加体贴关怀才是,怎能因‘不敢烦扰’而疏远了夫妻情分?久而久之,恐生隔阂。”

她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仿佛真心实意为他们夫妻关系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指责云芷不够主动、不善经营,才导致夫妻不睦。

云芷心中冷笑,这位郡主殿下,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郡主殿下教训的是。”云芷低眉顺目,“臣妾定当谨记,日后多加勉力。”

太后似乎失去了继续敲打的兴趣,或者说,云芷的应对过于滴水不漏,让她找不到更好的发作借口。她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罢了,你是个懂事的。起来吧。哀家也累了,你们且退下吧。”

“臣妾/臣妇告退。”

云芷、安王妃和永嘉郡主一同行礼退出慈宁宫正殿。

走出殿门,安王妃意味深长地看了云芷一眼,笑道:“谢夫人好自为之。”便先行离去了。

永嘉郡主却停下脚步,看向云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情绪,她轻声道:“谢夫人,沉舟哥哥他……性子冷傲,并非刻意慢待。有些事,强求不得,夫人还需……看开些才好。”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实则更像是一种宣告和提醒,带着一种隐晦的优越感。

云芷抬眸,第一次清晰地看向这位郡主。她确实极美,气质空灵,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谢沉舟那样的人中龙凤吧?

她微微屈膝,语气疏离而客气:“多谢郡主殿下关怀。臣妾省得。”

永嘉郡主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袅袅离去。

云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这深宫一行,看似有惊无险地过关,实则步步惊心,暗箭难防。

太后、安王妃、永嘉郡主……她们的态度已然明了。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国公夫人”,碍了不少人的眼。

回去的路上,云芷沉默不语。碧绡吓得大气不敢出,含翠亦是面色凝重。

轿子刚回到镇国公府门口,云芷还未下轿,便见周管家又是一脸急色地迎了上来。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周管家语气急促,“老夫人方才突然晕倒了!”

云芷心中一沉:“怎么回事?可请了太医?”

“已经去请了!清婉小姐正在颐安堂守着,急得不行!”周管家道,“国公爷那边也派人去通知了。”

云芷立刻吩咐轿夫转向颐安堂。她赶到时,太医正在内室诊脉,谢清婉红着眼圈守在外面,见到云芷,如同见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道:“嫂嫂,你回来了……母亲她突然就……”

“别急,太医正在里面,不会有事的。”云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自己心中却也七上八下。老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次突然晕倒,恐怕……

她下意识地觉得,老夫人这病倒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就在她刚从宫中回来,承受了太后一番明枪暗箭之后?

难道……

她不敢深想下去。

很快,太医诊脉出来,面色凝重。

“太医,母亲情况如何?”云芷连忙上前询问。

太医拱手道:“回国公夫人,谢小姐。老夫人这是旧疾复发,加之忧思过虑,气血攻心,方才导致晕厥。老夫已开了方子,需静心调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忧思过虑?受刺激?

云芷和谢清婉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思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谢沉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母亲如何?”他直接看向太医,声音紧绷。

太医又将情况说了一遍。

谢沉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云芷和谢清婉,最后落在内室方向,沉声道:“好生照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太医和下人们连忙应声。

谢沉舟又看向云芷:“你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颐安堂的偏厅。云芷心中忐忑,跟了上去。谢清婉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复杂。

偏厅里,谢沉舟屏退左右,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云芷,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你今日入宫,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果然是因为这个。

云芷垂下眼帘,将太后的话选择性地说了一些,依旧是报喜不报忧,只道太后关心国公爷子嗣,询问夫妻相处情况,并隐去了安王妃和永嘉郡主在场以及那些尖锐的敲打。

“只是这些?”谢沉舟显然不信,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母亲素来心宽,若非听到什么难以承受的风言风语,岂会突然忧思过虑到晕倒?说!太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慑人的威压。

云芷心中一颤,知道瞒不过去。她抬起眼,看向他冰冷的眼眸,索性将太后的那些敲打、暗示夫妻不睦、以及安王妃和永嘉郡主在场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但语气依旧平静,并未添油加醋。

“……太后娘娘或许是听闻了些许流言,心生关切,才多问了几句。臣妾并未放在心上,也不知母亲是如何得知宫中谈话内容的……”她最后补充道,将自己摘了出来。

谢沉舟听完,脸色更加阴沉,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死死地盯着云芷,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你倒是推得干净。”他冷笑一声,“若非你言行不当,授人以柄,何来这些流言蜚语闹到太后面前?如今竟还连累母亲病倒!”

他竟然将过错全都归咎于她?

云芷心中一刺,一股委屈和怒意涌上心头。她攥紧了衣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他指责的目光,不闪不避:“国公爷明鉴。臣妾入宫,谨言慎行,未曾有半分失仪之处。太后娘娘听闻之言从何而来,臣妾不知。母亲因何得知宫中细节乃至忧思晕厥,臣妾亦不知。臣妾亦是受害者,国公爷不同情缘由,反倒先行问罪,这是何道理?”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据理力争。

谢沉舟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顶撞回来,愣了一下,眼中的暴怒稍敛,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受害者?云芷,你莫要忘了,你能有今日,全因替嫁而来!若非苏家李代桃僵,此刻坐在这国公夫人位置上、承受这一切的,便是别人!你所承受的,不过是你选择这条路本该付出的代价!”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云芷心中最痛、最无奈的地方。

是啊,替嫁。这是她无法反驳的原罪。

所有的委屈和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云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冷漠俊美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彻心扉。

谢沉舟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庞和那双骤然黯淡下去、盈满受伤却强忍着不肯落泪的眼睛,心头莫名地烦躁起来,甚至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悔意。但他素来骄傲,说出去的话断无收回之理。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冷硬道:“看好母亲。若她再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说完,他大步离开偏厅,留下云芷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在他眼中,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小心翼翼,都不过是“代价”而已。她甚至不配拥有委屈的资格。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座冰冷的国公府里,她始终是一个外人,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指责的“替身”。

而前方等待她的,只怕是更多的荆棘和风暴。

太后、安王妃、永嘉郡主、心思难测的谢清婉、虎视眈眈的苏家……还有眼前这个冷酷无情、心思难测的夫君……

她擦干眼泪,目光逐渐变得坚韧。

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重新挺直脊背,走出了偏厅。外面,还有病倒的老夫人需要照顾,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她。

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