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灯光骤然亮起,将布景里那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映得纤毫毕现。
《夜闯凶宅·特别篇》第二期,在万众期待中正式开播。
与上一期的实地探险不同,这次的主题显得更为诡谲——“观众托梦求助”。
节目刚开始,滚动的弹幕便已密不透风,像一场线上版的百鬼夜行。
“大师!救救我!我梦见我妈披头散发站在我床边哭,她去世好几年了!”
“我!我!我连着做了七天噩梦,梦里总有东西在追我,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着我了?”
“沈大师,我梦到我过世的爷爷,他一直指着家里的墙角,什么话也不说,好吓人啊!”
助理林小满紧张地盯着数据,手心冒汗,而事件的主角沈烬,却靠在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着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托梦?地府现在这么不讲究了?谁给他们批的临时阴阳通道?”
林小满正忙着递水,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头雾水地凑过来:“烬烬,你又跟谁说话呢?直播呢,注意点影响。”
沈烬没理她,将手机往桌上一扣,抬眼看向正前方的摄像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每一个观众。
她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各位,托梦求助,我不收费。但有一条,得看你们家的鬼有没有在地府排上号。插队的,不合规矩,我不管。”
此言一出,弹幕瞬间炸了。
“排号?鬼托梦还得摇号吗?这么卷?”
“哈哈哈,沈大师不愧是体制内的,开口就是规矩。”
就在这时,一个ID为“梦里妈妈哭”的网友,ID旁边金光闪闪,竟是连刷了十个平台最贵的礼物“嘉年华”。
特效动画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紧接着,一条血红色的置顶弹幕跳了出来:“大师!求您看看我!我妈妈去世三年了,最近一个月,我每晚都梦见她,她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冷’,我快要被折磨疯了!”
沈烬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眯起双眼,瞳孔深处,一点常人无法察异的幽光微启——通灵之眼。
瞬间,直播间嘈杂的背景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她“看”到了,在那位网友的家中,一个采光极好的大阳台上,角落里摆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方形盒子。
一缕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湿气,正从盒子上方丝丝缕缕地渗出,凝成一个中年女人的虚影。
那女人影蜷缩着,双手紧紧抱着一块碎裂的瓦片,眼神空洞而悲伤,嘴唇无声地开合,执念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沈烬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丝怜悯。
她对着镜头,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ID:“‘梦里妈妈哭’,你是不是把你母亲的骨灰盒,放在阳台上了?而且一放就是三年?”
直播间有片刻的死寂,随即,那位网友用颤抖的字体回复:“是……是的。大师,你怎么知道?因为家里老人说骨灰不能进主要房间,我就……我就放在阳台了,想着那里阳光好。”
沈烬摇了摇头,声音冷了三分:“阳光好?你有没有想过刮风下雨?你家阳台不是全封闭的吧。”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立刻、马上,把它请进屋里。别再让你妈在外面日晒雨淋、受风吹之苦了。”
弹幕彻底哗然。
“卧槽!骨灰盒放阳台?这儿子心也太大了!”
“我的天,大师是怎么知道是阳台的?这也太神了!”
“晒雨淋风……所以梦里才浑身湿透说冷?逻辑通了!”
次日清晨,社交平台上一篇帖子被顶上热搜。
发帖人正是“梦里妈妈哭”,他详述了昨晚遵照沈烬的建议,郑重地将母亲的骨灰盒请进了客厅,还上了三炷香。
结果,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梦。
梦里,母亲穿着干净的衣服,对他微笑着挥了挥手,再也没有说一个字,然后就消失了。
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心安。
帖子最后,是他晒出的给沈烬直播间再度刷爆的打赏截图。
节目后台,制片人程野正反复回放着沈烬说“晒雨淋风”的片段,他眉头紧锁,低声问身边的导演:“她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个观众家是半封闭阳台的?”
导演也是一脸匪夷所思,只能干巴巴地摇头:“鬼才知道。”
角落里,同节目的另一位嘉宾,靠着炒作玄学人设小有名气的白露,看着屏幕上被奉若神明的沈烬,不屑地冷笑一声:“碰巧罢了,肯定是提前找人做的背调,演戏给谁看呢?”
深夜,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
沈烬刚关掉电脑,准备结束这场耗费心神的直播,枕边那支款式老旧的翻盖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只有两个字:马面。
她接通电话,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一个沙哑又刻板的嗓音:“小祖宗,您昨晚在直播中处理的那起溺亡形态的执念,事主并未在地府‘托梦司’登记,您也未通过‘阴阳临时通道申请’,属于非正规渡魂。按规矩,记您一次警告,并扣除您半成的香火津贴作为罚款。”
沈烬按着发疼的太阳穴,对着电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儿子都快被逼出神经衰弱了,我难道还要让他妈先去地府填个表,排队等审批?”
马面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沈小姐,规矩就是规矩。地府有地府的秩序,阳间有阳间的法则。下次再有此类托梦事件,请务必引导事主家属按流程焚香祷告,由我们评估后,再决定是否开启‘临时阴阳通道’。”
“知道了,知道了,扣吧。”沈烬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所谓的香火津贴,是地府根据她渡化魂魄的“业绩”发放的报酬,可以用来换取一些特殊的法器或信息。
半成虽不多,但这种被条条框框束缚的感觉让她格外烦躁。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厚重的古籍,书页间夹着一片墨绿色的阴玉。
这是她不久前从一个古墓里带出来的东西,阴气极重,能辅助她通灵。
可此刻,她却发现,那温润的玉片边缘,竟隐隐渗出了一丝比发丝还细的血线,仿佛正在贪婪地吸收她指尖残留的阳气。
沈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低声自语:“……这玩意儿,开始反噬了?”
“吱呀”一声,林小满推门探进个脑袋,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担忧:“烬烬,还没睡呢?节目组刚发来通知,说下周的第三期要去城郊那个有名的乱葬岗!据说最近总有观众举报,说那边半夜能听到女人的哭声,瘆人得很……”
沈烬将书和玉片合上,随手扔回柜上,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哭声?别大惊小怪的,那大概是新上任的鬼差在练嗓子,业务不熟练而已。”
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常用智能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也不是信息,而是一条来自某个特殊APP的系统推送,图标是一个古朴的“令”字。
【地府稽查系统通知:检测到您名下持有高阶阴物残留的强烈波动,来源:一件未申报的私人物品。
根据《阴阳两界物品持有管理条例》,建议您立即上交或前往当地城隍庙办理‘私人持有备案’手续。
逾期未处理,系统将自动派遣稽查鬼差上门核实。】
沈烬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稽查鬼差”那四个字,沉默了几秒后,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
“……上门?可以啊,那我可得按阳间的规矩,跟他们收物业费和上门服务费。”
话音刚落,窗外的高楼之下,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虚影悄然掠过远处的树梢。
那虚影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惨绿光芒的灯笼,灯笼上,一个硕大的“查”字,在风中微微摇晃。
与此同时,沈烬的直播间后台,新的直播预告已经挂出——《夜闯凶宅·特别篇》第三期,主题“祖宗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