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约莫是申时三刻。

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

我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往城外去。

城西十里,有一处旧亭。

当年我与柳如茵初次相见,便是在那里。

她那时随着家中长辈进香回城,在亭中歇脚。

我恰好率亲兵路过,下马饮水。

她坐在亭中,一袭素衣,抬眼看我。

那一眼,我便认定了她。

如今想来,那一眼里,藏着的怕是打量。

权衡利弊我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赌上这辈子。

我把马拴在亭外。

柳如茵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未施脂粉,苍白憔悴。

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头大约是她的细软。

她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也懒得开口。

我们就像两个陌路人,一前一后进了亭子。

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盏。

是她备的。

我没有坐。

她站了一会儿,自己坐下了。

“侯爷,”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肿着,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

“让我回去收拾几件东西,再看看阿宁……行么?”

我看着这个女人。

与我同床共枕十五年的女人。

“一个时辰。”我说,“我在府外等你。”

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

“谢……谢侯爷。”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亭口,她停下脚步。

“侯爷,”

她没有回头,“当年在这里第一次见你,我……我是真的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然后,抬脚,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吹过亭子,带着田野里的青草气。

十五年。

就剩这么一句“这辈子值了”。

我在亭中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缓缓往城里去。

回到侯府门外,我没有进去。

靠在马边,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这么安静地站着。

不到一个时辰,柳如茵出来了。

她拖着两个包袱,阿宁跟在旁边。

小人儿牵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我直起身,走过去。

没有看阿宁,只对柳如茵说:“府里的马车,你可以带走。”

那是她嫁进来时带来的陪嫁,和离书上写了归她。

她从袖中取出马车的契纸,递给我。

“不用了。”我说,“你留着。”

她愣住。

我没有解释。

“以后……打算去哪儿?”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低下头。

“先回柳家。”

她说,“谢之瑾……他今早派人送了封信来,说让我等他。等风头过去,他会来接我。”

她脸上浮出一丝惨笑。

“他说,让我扮作江南来的表妹,过些日子,纳我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