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书房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

厚重的红木雕花大门一关,便将整栋别墅的空旷与寂寥彻底隔绝在外。

裴砚柏大步走进书房,随手扯下那条令他呼吸不畅的真丝领带,扔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被秋雨笼罩的半山夜景,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胃部的抽痛如影随形,一阵紧似一阵。

他下意识地走到红木书桌旁,伸手去摸常年放在右手边的恒温水壶。

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要他在书房加班,应岁晚必定会在这里备好温度恰好在四十五度的蜂蜜水,不仅养胃,还能安神。

然而。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冷硬的桌面。

水壶是空的。

旁边那个总会放着两粒胃药的白瓷小碟,此刻也空无一物。

裴砚柏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半秒,随即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冷哼了一声,眼底的嘲弄愈发浓郁。

这就是她“按天计费”的职业操守?

一旦尾款结清,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拉开抽屉,翻找出一盒还未拆封的止痛药,连水都没倒,生硬地剥出两粒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非但没有缓解胃部的痉挛,反而让他的心情越发烦躁。

裴砚柏坐进宽大的老板椅中,翻开笔记本电脑,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跨国并购案的邮件上。

屏幕泛起的冷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锐利的眼眸却始终无法聚焦在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上。

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桌角的座钟。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楼下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裴砚柏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一个习惯了出门有司机接送、穿梭于衣香鬓影中的豪门阔太,怎么可能甘心舍弃这满墙的荣华富贵?

他笃定,此刻的应岁晚一定正坐在那间奢华的衣帽间里,对着那些带不走的华服珠宝暗自落泪。

她会一件件地试穿,一遍遍地回味做“裴太太”的风光,甚至会因为行李箱装不下那些名贵的行头而崩溃大哭。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今天硬气地要走,外面正下着秋雨,这半山富人区根本叫不到出租车。

她难道还能拖着几十个大箱子,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徒步下山不成?

想到这里,裴砚柏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些许。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将刚才在客厅里受到的挫败感抛诸脑后。

裴砚柏冷冷地收回视线,双手搭在键盘上,终于开始了工作。

二楼主卧的衣帽间内。

感应灯随着应岁晚的脚步无声亮起,将这个堪比精品店陈列室的巨大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左边,是裴砚柏整齐划一的深色西装和昂贵腕表。

右边,则是属于“裴太太”的奢华领地。

一排排防尘罩里,挂满了各大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

颜色清一色是素净的白、温婉的米、柔和的藕粉——

这些,全都是沈音偏爱的色系,也是裴砚柏要求她必须维持的“温婉”人设。

玻璃展示柜的射灯下,镶嵌着南非碎钻的百达翡丽腕表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那个为了出席上个月慈善晚宴特意配货买来的喜马拉雅鳄鱼皮铂金包,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央的位置。

随便从这里拿走一件,都抵得上普通打工人几年的工资。

然而,应岁晚站在这些财富面前,眼中却没有半分裴砚柏臆想的留恋与挣扎。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在巡视公司的资产仓库,带着置身事外的冷漠。

“工作服,工作道具,工会福利……”

应岁晚轻声嘀咕着,视线从一排排华服上掠过。

径直穿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奢侈品,走到衣帽间最深处的一个底层储物格前。

她蹲下身,在一堆积满灰尘的防尘袋后面,费力地拖出了一个二十寸的旧帆布行李箱。

箱子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拉链头的金属烤漆也剥落了大半,看起来寒酸极了。

但对她来说,这是她三年前踏入这座牢笼时,唯一的东西。

“老伙计,久等了。”

应岁晚拍了拍箱子上的浮灰,嘴角溢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她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平摊在地毯上。

转身脱下身上那件价值五位数的真丝睡裙,随手搭在旁边的天鹅绒座椅上。

应岁晚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了几件纯棉T恤、两条牛仔裤,以及一件普通的浅灰色连帽卫衣。

这些都是她大学时期的旧衣服,因为不符合“裴太太”的高贵身份,这三年被明令禁止穿戴,只能常年压在箱底不见天日。

她换上那件柔软的T恤和牛仔裤,将剩下的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二十寸小箱子,仅仅装了几件薄衣服,显得空荡荡。

应岁晚走到首饰台前。

台面上摆满了光彩夺目的钻石项链和鸽血红宝石耳环。

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低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三克拉的粉钻婚戒。

那是结婚第一年,裴砚柏为了在媒体面前展现裴氏夫妇的恩爱,特意让林特助去拍卖会拍下来的。

戒指的尺寸其实大了一圈,为了不滑落,她一直缠着一圈透明的隐形线。

应岁晚伸出右手,捏住那枚冰凉的钻戒,没有半分迟疑,从无名指上退了下来。

戒圈脱离皮肤的那一瞬间,指根处留下了一道常年勒出来的淡淡红痕。

应岁晚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左手,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打开桌上那个闲置的黑色丝绒首饰盒,将那枚价值连城的粉钻婚戒端端正正地卡在缝隙里,合上盖子。

清脆的“吧嗒”声,彻底切断了她与这座豪门最后的羁绊。

接着,她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大学毕业证书、护照。

以及那张刚刚拿到手,承载着六千零八十万巨款的私人支票和离婚协议的副本。

将这些薄薄的纸片和平平无奇的证件小心翼翼地塞进行李箱的内侧拉链袋后,应岁晚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刺啦——”

拉链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衣帽间里格外清晰。

三年的青春,一千多个日夜的谨小慎微,最终装不满这个破旧的二十寸小箱子。

应岁晚直起身,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精致的盘发,没有无可挑剔的妆容。

她素面朝天,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穿着廉价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焕发着勃勃生机。

“下班了,应岁晚。”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滚轮在厚重的手工地毯上碾过,没有发出任何的噪音。

应岁晚走出主卧,穿过漫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名家油画,头顶上璀璨夺目的捷克水晶吊灯。

这些曾经构筑了她三年生活场景的奢华物件,此刻在她眼中,都不过是一团毫无意义的虚影。

她一路下到一楼玄关。

换鞋凳旁,放着一个打造精致的银质托盘,平时用来存放进出门的零碎物件。

应岁晚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半山别墅的大门钥匙、平时配给她出门买菜用的保时捷帕拉梅拉的车钥匙、裴氏集团总部的专属电梯门禁卡。

以及一张额度没有上限,但她三年加起来也没刷超过十万块的百夫长黑金副卡。

她将这些代表着权势、地位与财富的东西,规规矩矩地码放在银质托盘的中央。

最后,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安静得如同陵墓般的巨大别墅。

没有留恋,没有哀怨,甚至连一秒的伤感都没有。

她转动把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凌晨三点的秋雨裹挟着凛冽的寒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

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冷得让人打颤,却又新鲜得让人头脑发清。

应岁晚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迈出了大门。

她撑开一把昨天从便利店买来的透明塑料伞,拖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连绵的雨夜中。

“咔哒。”

身后,那扇象征着京市顶级豪门的橡木大门,在她背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彻底关紧。

而此刻,三楼书房内。

裴砚柏正在键盘上敲击着最后一组数据,窗外的风声似乎带来了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他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侧耳听了听。

楼下依旧死一般的寂静,那声轻响仿佛只是错觉,或者是风吹动了哪扇未关紧的窗户。

“欲擒故纵的把戏,也就这点出息。”

裴砚柏冷嗤了一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轻抿了一口。

苦涩冰冷的液体滑入胃中,激起一阵更加猛烈的抽痛。

他闭上眼睛忍耐了片刻,心中却无比笃定。

不出明天早晨,那个女人就会站在楼梯口,红着眼睛为今晚的冲动向他道歉。

裴砚柏自信地放下咖啡杯,继续投入到无尽的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