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京市老城区的一条烟火巷弄里,雨后的空气透着几分沁人心脾的微凉。
与半山别墅令人窒息的死寂不同,这里人声鼎沸,热浪扑面。
推着自行车的上班族、拎着鸟笼的大爷、背着书包的孩童,将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应岁晚将那个破旧的二十寸帆布行李箱,靠在街边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
她随便拉过一张略带油污的红色塑料矮凳,在一处露天早餐摊前坐了下来。
“老板,一碗甜豆浆,两根现炸的油条,在这儿吃。”
清脆的嗓音融入嘈杂的市井声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好嘞!姑娘稍等,马上来!”
系着围裙的胖老板娘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手脚麻利地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金黄酥脆的油条,放在铁丝网上沥油。
不到两分钟,一碗还在冒着热气、表面结着一层薄薄豆皮的甜豆浆,连同切成小段的油条,被端到了应岁晚面前的折叠木桌上。
应岁晚没有像豪门阔太一样,挑剔桌面的卫生,或是嫌弃环境的嘈杂。
她直接用手捏起一块油条,浸入热乎乎的甜豆浆里,停顿了三秒,待那层酥脆的外皮吸饱了香甜的汁水,才送入口中。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大豆的醇厚,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这是她整整三年没有尝过的味道。
裴砚柏有严重的胃病,且对饮食有着近乎严苛的洁癖。
在裴家,早餐永远是低温慢煮的鸡胸肉、毫无味道的水煮蛋,以及配比精确的有机蔬菜沙拉。
充斥着碳水和油脂的街边摊,被他视为“垃圾食品”,绝对禁止出现在别墅的餐桌上。
为了扮演好“完美裴太太”,应岁晚硬生生压抑了自己的口腹之欲,陪着他吃了三年没滋没味的健康餐。
现在,离职的第一顿饭,她要把碳水带来的快乐全数补回来。
掌心里的金属机身传来一阵持续的短震。
应岁晚放下手中的半截油条,扯过一张粗糙的餐巾纸擦了擦指尖,点亮了手机屏幕。
是一条来自私人银行的高级别短消息。
XX银行尊贵的黑金卡客户,您尾号为7789的储蓄卡账户,于今日06:45分汇入人民币 60,800,000.00 元。交易摘要:跨行转账。当前账户可用余额为……
应岁晚的视线,定格在那一长串耀眼的“0”上。
即便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真金白银落袋为安的这一刻,心脏还是忍不住重重地跳动了两下。
这三年日夜颠倒的伺候、吞进肚子里的委屈、那些数不清的逢场作戏,在这一刻,都被精确量化成了账户里实实在在的数字。
资本家虽然冷酷无情,但裴砚柏在钱这方面,确实称得上痛快。
连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拖延,直接动用最高权限的对公账户完成了大额划转。
“老板大气,这笔遣散费我受之无愧。”
应岁晚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端起瓷碗,将剩下的半碗甜豆浆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资金既然已经到位,接下来的离职交接手续,就必须办得干净利落。
既然拿了钱保证不纠缠,那她就绝不能留下任何诈尸的隐患。
指尖轻触屏幕,绿色的通信软件图标随之亮起。
软件界面顶端,常年置顶着几个重要的联系人。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裴砚柏。
就在昨晚算账之前,这个账号的备注还是“砚柏”。
此刻,已经被她无情地改成了“前老板(已结清)”。
应岁晚点开与裴砚柏的聊天对话框。
满屏的绿色气泡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全都是她发过去的嘘寒问暖:
“今晚有降温,车里备了厚外套,记得穿。”
“李总的酒局尽量少喝,解酒药放在林特助的公文包夹层了。”
“厨房里炖了汤,晚上几点回来?”
而屏幕左侧属于裴砚柏的白色气泡,少得可怜。
往往隔了七八条信息,才会冷冰冰地回复一个字:“嗯”、“不回”、“随便”。
以前看着这些聊天记录,或许会觉得心酸落寞。
但现在的应岁晚,以一个打工人的视角重新审视,只觉得自己的工作产出简直堪称业界标杆。
“日间汇报这么详尽,情绪关怀这么到位,没有给我评个年度优秀员工,真是裴氏集团的损失。”
她轻声点评了一句,毫不犹豫地点击右上角的三个点。
屏幕底部弹出一排鲜红的选项。
应岁晚没有半分迟疑,指尖稳稳地按在“加入黑名单”上,随后在弹出的二次确认框中点击了“删除聊天记录”。
唰——
那个占据了她置顶位置整整三年的头像,瞬间从列表中蒸发,连同那成百上千条单向输出的关怀,一并被彻底清空。
解决完最大的麻烦,应岁晚将目光投向了第二个置顶联系人:林程。
这位裴氏集团的首席特助,可以说是她这三年里打交道最多的人。
裴砚柏不接电话的时候,她只能通过林程去了解老板的行程。
林程搞不定裴砚柏的暴脾气时,也会悄悄向她求助。
两人之间,多少有点“同为天涯打工人”的惺惺相惜。
应岁晚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林特助,别墅钥匙和门禁卡留在玄关的银色托盘里。我已正式离职,江湖路远,祝你早日脱离苦海,升职加薪。”
点击发送。
看着消息成功发出的绿色提示,应岁晚立刻长按林程的头像,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套“拉黑、删除”的连招。
不留余地,是作为一个合格前任员工的基本素养。
万一林程奉命来打探她的下落,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是一场大规模的大扫除。
那个“相亲相爱裴家人”的家族群里,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昨天下午,裴砚柏的母亲还在群里发了一张高定珠宝展的门票,阴阳怪气地艾特应岁晚,暗讽她眼界太窄,不懂鉴赏。
应岁晚冷笑一声,点进群聊设置,直接点击“退出群聊”。
不仅如此,她将通讯录里所有姓裴的亲戚、那些跟红顶白的豪门阔太、裴氏集团的高管,像拔除杂草一样,挨个拖进黑名单。
二十分钟后,原本满满当当的通讯录被彻底清空,只剩下几位大学时期互不干扰的旧友。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这还不够。
在这个大数据时代,只要还在用同一个手机号码,就总有办法被追踪到蛛丝马迹。
物理层面的切割,必须做得更彻底。
应岁晚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压在碗底,冲着忙碌的老板娘喊了一声:“钱放桌上了,您收好!”
拖着破旧的行李箱,她沿着街道向前走了大约五百米,停在了一家刚开门营业的通讯营业厅门前。
清晨的营业厅里空无一人。
穿着制服的业务员正打着哈欠擦拭柜台,见有客人进来,立刻换上职业的微笑。
“您好,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应岁晚走到柜台前,将身份证递了进去,语气平静且坚决:
“帮我把这个尾号8888的号码注销。另外,我要办一张全新的本地电话卡,不需要任何靓号,最普通的就行。”
那个尾号四个八的号码,是当年她刚嫁入裴家时,裴砚柏为了彰显裴氏主母的身份,随手扔给她的。
每个月高昂的套餐费都是从裴家的对公账户里自动扣除。
带着这个号码,就像身上永远贴着裴氏集团的电子标签。
业务员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VIP级别和预存话费,有些惊讶地提醒:
“女士,您这个号码是绝版靓号,而且里面还有好几万的余额。如果现在注销,号码会被回收,余额也无法退还,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应岁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注销,越快越好。”
见客人态度如此坚决,业务员不再多言,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好的,旧号码已进入注销程序。这是您的新卡,请收好。”
十五分钟后,应岁晚将一张全新的电话卡插入手机卡槽。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栏重新亮起,象征着一个全新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激活。
她走出营业厅,明媚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街角处,立着一个绿色的市政垃圾桶。
应岁晚停下脚步,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那枚刚刚从手机里退出来的Nano-SIM卡。
这张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芯片,不仅承载着那个昂贵的号码,更锁着她长达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卑微与隐忍。
这里面,有她无数次深夜打给裴砚柏却无人接听的盲音,有裴母尖酸刻薄的辱骂录音,有她为了讨好裴家人而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如今,这一切的载体,都化作了她指尖毫无温度的塑料薄片。
应岁晚低头看着它,眼底没有任何眷恋。
两根手指轻轻一松。
细小的SIM卡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精准地落入了垃圾桶底部的深渊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它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从这一刻起,那个围着裴砚柏打转、没有自我、只会隐忍的“完美替身”应岁晚,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手握六千万巨款、即将开启悠闲退休生活的钮祜禄·岁晚。
应岁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肩膀上那座压了三年的无形大山轰然倒塌,整个人轻盈得仿佛能飞起来。
她拿出刚装上新卡的手机,点开购票软件,在目的地那一栏,干脆利落地输入了向往已久的江南水乡——苏城。
“一张最快发车的高铁票,一等座。”
买完票,她将手机揣回兜里,右手握住帆布行李箱的拉杆。
迎着初升的朝阳,迈开了走向新生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