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整,裴砚柏准时睁开了双眼。
常年精准的生物钟,让他无需闹钟的叫嚣就能清醒。
他撑着书房沙发的扶手坐起身,捏了捏因为睡姿不佳而有些僵硬的后颈。
昨晚那份跨国并购案的数据太过繁杂,他竟然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宿醉般的头痛,伴随着喉咙里干涩的火烧感,让他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岁晚。”
他习惯性地开口,声音带着刚苏醒的低沉与沙哑。
按照过去三年的惯例,只要他发出一点动静,不出半分钟,书房的门就会被轻轻推开。
应岁晚会穿着一身柔软妥帖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温度精准控制在四十五度的温水,水里还会加一点润喉的野生椴树蜜。
她会把水杯递到他手边,再动作轻柔地替他按揉僵硬的肩颈。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书房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裴砚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放下揉捏后颈的手,视线扫过书桌。
那里没有冒着热气的蜂蜜水,只有一份冷冰冰的文件和昨晚那杯早已结出一层褐色污垢的咖啡。
“应岁晚。”
他又叫了一声,音量略微拔高,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依旧无人回应。
昨晚客厅里那场荒谬的“算账”画面,不可遏制地重新跃入他的脑海。
计算器清脆的滴答声,以及女人那句毫无感情的“合作愉快”,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在神经上。
裴砚柏冷哼了一声,眼底浮现出一抹嘲弄。
还在闹脾气?
以为玩这种避而不见的把戏,就能让他妥协?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主卧里光线昏暗,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
那张两米宽的定制大床上,被褥平整,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
裴砚柏径直走向与之相连的盥洗室。
他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冷白色的灯光瞬间亮起,照出盥洗台上空荡荡的景象。
没有提前挤好牙膏的电动牙刷,没有叠得方方正正的洗脸毛巾,连镜子前那个总是散发着淡淡山茶花香味的女士香水瓶都不见了踪影。
裴砚柏看着杯子里那把牙刷,心里那股烦躁感开始不受控制地上升。
他不得不自己拧开牙膏盖,生硬地挤出一截,又打开水龙头。
因为没有提前调节水温,冰凉的自来水直接冲刷在牙齿上,激得他下颌的肌肉瞬间紧绷。
草草洗漱完毕,他转身走进衣帽间准备换衣服。
感应灯依次亮起。
裴砚柏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属于应岁晚的那一边。
那些价值连城的高定礼服和限量版包包,安安静静地待在防尘罩和玻璃柜里,一件没少。
看到这些,裴砚柏紧绷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连件像样的行头都没敢带走,估计是在外面找了个廉价酒店躲着,等着他打电话去哄。
“幼稚。”
裴砚柏给出两个字的评价,从自己的衣柜里挑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熟练地套上。
整理好袖扣,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楼梯。
一楼的客厅,依旧维持着昨晚他离开时的模样。
只是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和写着六千零八十万的便签纸已经不见了。
裴砚柏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径直朝开放式餐厅走去。
以往的这个时间点,餐厅里必定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无论是清淡养胃的淮山药排骨汤,还是手工揉捏的软糯面点,应岁晚总能变着花样地安抚他因为常年应酬而千疮百孔的胃。
但今天,长长的白色大理石餐桌上空无一物。
恒温台上那盅昨晚熬好的干贝鲜虾粥也不见了,整个厨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就像样板间,透着一股毫无人气的冰冷。
裴砚柏的脚步在岛台前停住,胃部因为昨夜的空腹和早晨的冷水,开始发出微弱的***。
隐隐的抽搐感,提醒着他此时迫切需要温热的食物来抚慰。
“林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特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林特助恭敬且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传来:
“裴总,早。沈小姐的航班预计上午十点降落,接机的车队已经安排好了。”
裴砚柏捏了捏眉心,冷声吩咐:“叫个早餐送到半山别墅。要清淡的,一份燕窝粥,两样面点。”
电话那头的林程明显愣了一下。
这三年来,裴总的饮食起居全由太太一手包办,外面的食物他向来嫌弃不卫生,今天怎么破天荒地要求送早餐了?
“好的裴总,我立刻联系相熟的私厨。”林程职业素养极高,绝不多问半句。
挂断电话,裴砚柏觉得胃部的空虚感越来越明显。
他懒得去回想应岁晚平时把那些养胃的食材放在哪个柜子里,转身走向了全自动咖啡机。
熟练地放入咖啡豆,按下启动键。
机器发出嘈杂的研磨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萃取口缓缓流入骨瓷杯中,散发出浓烈而焦苦的香气。
裴砚柏端起那杯没有任何添加的意式浓缩,转身走向客厅。
路过玄关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用来放杂物的银质托盘。
步伐猛地顿住。
托盘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串钥匙:别墅的大门钥匙、那辆保时捷帕拉梅拉的车钥匙、裴氏集团的门禁卡。
最上面,压着那张象征着无上限消费额度的黑金副卡。
这些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份无声的交接清单。
裴砚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盯着那张黑金卡,脑海里再次回响起昨晚应岁晚那句轻快的“合作愉快”。
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迅速攀爬上来。
裴砚柏咬紧牙关,端起手中的黑咖啡,仰起头,将半杯苦涩滚烫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试图用高浓度的***,来压制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失控感。
告诉自己,裴氏集团的掌权人,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欲擒故纵而受到任何影响。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这具被应岁晚精心娇养了三年的身体。
滚烫且含有高浓度酸性的意式浓缩,顺着食道毫无阻碍地滑入彻底空腹的胃里。
几乎是在液体触及胃壁的下一个瞬间,一场灾难性的反噬爆发了。
“唔……”
裴砚柏的脸色骤然惨白,一声闷哼从紧咬的牙缝中溢出。
一阵尖锐到极点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贯穿了整个胃部,仿佛有一把生锈的刀子在五脏六腑里狠狠搅动。
疼痛来得如此猛烈且霸道,瞬间抽干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左手死死捂住上腹部,右手撑在玄关旁边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几乎在一瞬间布满了额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西装翻领上。
“该死……”
裴砚柏艰难地咒骂了一声,胃部的痉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随着呼吸的起伏越发剧烈。
他试图站直身体,但每一次肌肉的牵扯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这三年来,应岁晚用无数个日夜熬煮的温汤软饭,将他的胃病安抚得服服帖帖,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发作时的痛楚有多么致命。
他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个听话的替身,却没料到,这具身体早就对她产生了病态的依赖。
别墅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在他捂着胃部时,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扶住他。
没有人用温软的手掌,替他揉按穴位。
更没有那颗永远备在口袋里,用温水送服的特效胃药。
只有墙上的座钟,发出冰冷机械的滴答声,嘲笑着他此刻的狼狈。
裴砚柏靠在墙上,足足缓了五六分钟,那阵剧烈的绞痛,才勉强过渡为一阵阵绵长的钝痛。
他脸色铁青地直起身,眼底的阴鸷浓得化不开。
电话铃声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尤为刺耳。
裴砚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接通了电话。
“裴总,”林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丝小心翼翼,“早餐已经送到了别墅区门卫处。”
“另外,去机场的车队已经在一楼等您了。沈小姐的航班提前了半小时,我们现在出发刚好能赶上。”
提到沈音,裴砚柏的眼神沉了沉。
今天是他等待了多年的白月光回国的日子,本该是他期盼已久的时刻。
但此刻,胃部持续不断的钝痛,以及玄关托盘里刺眼的钥匙,像两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感受不到半分喜悦。
“知道了。”
裴砚柏冷冷地挂断电话。
他没有去管门卫处的早餐,也没有再看一眼托盘里的钥匙。
挺直了脊背,强行维持着属于裴氏掌权人的体面与傲慢,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他绝不会承认,在刚才痛到冷汗直冒的瞬间,他的脑海里,竟然闪过了应岁晚在厨房里熬粥的背影。
裴砚柏坐进劳斯莱斯的后座,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情绪。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外包员工罢了,几千万买断的交易,谁离了谁不能活?
等接回了沈音,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轿车平稳地驶出半山别墅,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将那个冰冷且空荡的房子,远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