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国际机场的VIP航站楼外,一字排开的黑色劳斯莱斯车队静静蛰伏着,彰显着车主不容置喙的权势。
裴砚柏坐在中间那辆幻影的后座,双眼微阖。
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冷硬,只是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正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上腹部。
胃里的绞痛虽然挺过了最剧烈的那一阵,但连绵不绝的钝痛依旧像钝刀子割肉一般,一丝一缕地消耗着他的精力。
“裴总,沈小姐的航班已经落地,正在走VIP通道。”
坐在副驾驶的林程转过头,轻声汇报。
裴砚柏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等了沈音整整三年。
当年沈音为了追求舞蹈梦想,固执地前往欧洲进修,留下他一个人在国内面对裴氏集团错综复杂的权力交接。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找了应岁晚——
那个侧脸有三分神似沈音,性格却温顺得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女人。
如今,他大权在握,白月光终于肯飞回他的身边。
按照常理,他此刻胸腔里应该溢满失而复得的狂喜。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伴随着胃部又一次不受控制的抽搐,他觉得有些疲惫。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竟然是早晨半山别墅空荡荡的厨房,以及应岁晚那句干净利落的“合作愉快”。
“该死。”
裴砚柏在心里低咒了一声,强行将那个女人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迈下车厢。
VIP通道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踩着十几厘米的细高跟鞋,众星捧月般走了出来。
沈音穿着一身香奈儿当季的粗花呢套装,脸上戴着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身后跟着两个推着成堆名牌行李箱的助理。
“砚柏!”
沈音摘下墨镜,那张精致小巧的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她像一只归巢的燕子,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径直扑进了裴砚柏的怀里。
裴砚柏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她。
就在两人相拥的那一刻,一股浓烈刺鼻的玫瑰调香水味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直冲裴砚柏的鼻腔。
这股味道太霸道、太甜腻,与他这三年早就习惯的山茶花香截然不同。
对于一个正处在严重胃病发作期,感官格外敏感的病人来说,这种浓郁的化学香精味简直是一场灾难。
裴砚柏的胃里,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
他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定力,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水,没有当场将怀里的女人推开。
“欢迎回国,音音。”
他强忍着不适,声音低沉,却少了以往记忆中热烈的温度。
沈音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异样。
她亲昵地挽住裴砚柏的手臂,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娇嗔地抱怨起来:
“航班延误了半个小时,在飞机上简直无聊死了。”
“而且头等舱的餐食也难吃得要命,那个牛排老得像在嚼树皮,我一口都没吃,现在快饿晕了。”
裴砚柏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沈音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她确实很美,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他记忆中那个娇纵、需要人哄着的小公主。
可不知为何,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裴砚柏不仅没有生出怜惜,反而觉得太阳穴的神经在一突一突地跳动。
如果是应岁晚,她绝不会在公共场合大声抱怨,更不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她总是安静地处理好一切,将自己最完美、周到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
“先上车吧。”
裴砚柏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她的怀里抽出来,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护着她走向劳斯莱斯。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
前排的挡板缓缓升起,后座形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沈音立刻像没有骨头一样,靠在裴砚柏的肩膀上,柔软的长发蹭过他的下颌。
“砚柏,中午我们去吃银座那家的Omakase好不好?我在国外想他们家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和海胆想得要命。”
沈音仰起头,眼神里充满期待。
蓝鳍金枪鱼大腹、海胆,冰冷生食。
这几个词汇如同几把冰锥,扎进裴砚柏千疮百孔的胃里。
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难看。
一阵剧烈的痉挛从腹部传来,痛得他呼吸猛地一滞。
“我不……”
裴砚柏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喝一口常温的水都觉得刺痛,更何况是吃带着冰碴子的生冷海鲜。
话还没说出口,他的右手已经凭借着肌肉记忆,鬼使神差地伸向了两个座椅中间的隐藏式红木储物格。
过去三年里,只要他参加酒局,或者在长时间的会议后坐进这辆车,应岁晚必定会在这个储物格里放上一个小巧的恒温保温盒。
盒子里,有时是几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的红豆米糕。
有时是一小盅,熬得浓郁粘稠的陈皮瘦肉粥。
应岁晚总是会温声细语地提醒他:
“裴总,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哪怕只吃一口,空腹应酬最伤胃。”
那个时候,他总是高傲地嫌弃她啰嗦,嫌弃那些食物破坏了车厢里的皮革味,但每次都会在她的注视下,勉为其难地吃下去。
而那一口温热滑入胃中,总能奇迹般地抚平他所有的焦躁与不适。
裴砚柏的手指在储物格的边缘摸索着,期待着能触碰到那个带着温度的保温盒,以此来缓解此刻腹中的剧痛。
冰冷的红木烤漆触感传来。
里面空空如也。
裴砚柏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理智在这一刻回笼,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彻底清醒。
那个会提前打听好他所有行程,精准计算他空腹时间,永远把他的身体放在第一位的女人,昨晚已经带着六千万的支票,彻底走出了他的生活。
他亲手签的字,也是他亲口让她滚的。
一股夹杂着挫败与空虚的复杂情绪,瞬间盖过了重逢的喜悦。
裴砚柏缓缓收回手,将骨节泛白的拳头抵在膝盖上,死死咬紧牙关,忍耐着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
“砚柏,你怎么了?”
沈音终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抬起头,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你是不是不想陪我去吃?我刚回国,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吗?”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男人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凌厉的双唇因为疼痛而失去了血色。
她只关心自己的要求有没有得到满足。
强烈的反差感,像一记闷棍砸在裴砚柏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车厢里令他作呕的玫瑰香水味,试图将应岁晚那双毫无留恋的眼睛从脑海中赶出去。
他告诉自己,沈音从小娇生惯养,本就该被宠着。
应岁晚伺候人的周到,不过是拿钱办事的职业素养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不想陪你。”
裴砚柏重新睁开眼,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冷峻,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虚弱。
他抬起手,按下面前的内部对讲按钮。
“林程,让秘书室定好银座日料的包厢,直接开过去。”
“好的,裴总。”
林程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作为特助,他比谁都清楚老板现在的胃,根本受不了生冷食物,但身为下属,他无权干涉。
得到满意的答复,沈音开心地在裴砚柏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随后拿出手机,开始兴奋地给国外的闺蜜发消息,炫耀裴砚柏对自己的百依百顺。
车厢里,只剩下沈音手指敲击屏幕的“哒哒”声。
裴砚柏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京市的街景在雨雾中飞速后退,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生机。
胃部的钝痛一波接着一波,像一个无情的嘲笑者,时刻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三年的锦衣玉食、大权在握,并没有让他变得刀枪不入。
相反,他被那个外包员工,养出了一身离不开她的臭毛病。
但他裴砚柏,绝对不会向这种荒谬的习惯低头。
不就是一顿生冷的日料吗?
他就不信,离了应岁晚那口温热的米糕,他还能死在这辆车里不成。
劳斯莱斯在湿滑的路面上平稳地划过一个弯道,朝着京市最奢华的日料餐厅驶去。
而坐在后座的裴氏掌权人,在这场本该完美的重逢里,只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