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南站的候车大厅,人声鼎沸。

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女声循环播报着检票信息,无数个行李箱滚轮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连绵不绝的低沉隆隆声。

孩童的嬉闹、旅人的交谈,甚至是不远处便利店传来的扫码提示音,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且充满生机的网,将应岁晚稳稳地托在其中。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搭配着宽松的牛仔裤,随意地坐在候车区的硬塑排椅上。

脚边立着那个边缘磨损的二十寸旧帆布箱。

如果是过去三年,这样的场景绝不可能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作为裴氏集团的“总裁夫人”,她的出行永远伴随着清一色的黑色保姆车队、寂静无声的VIP贵宾候机室,以及空姐周到却透着距离感的专属服务。

裴砚柏厌恶人群的喧闹,厌恶一切不在掌控中的杂乱无章,所以她只能跟着他,活在那个被金钱和阶级打造出的无菌保温箱里。

但现在,置身于这片嘈杂且充满烟火气的人海中,应岁晚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反而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前往江南苏城方向的G1703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听到广播,应岁晚拎起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顺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她买的是一张普通的二等座车票。

六千多万的巨款静静躺在账户里,她完全有能力包下一整节商务座,但她偏不。

她不需要那些宽大到令人感到孤冷的真皮座椅,也不需要乘务员送上的昂贵香槟。

她只想以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旅人身份,彻底地融入这趟开往自由的列车。

顺着拥挤的过道,应岁晚找到了靠窗的座位。

将那个破旧的行李箱轻松举上行李架后,她安稳地落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推背感,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京市那些高耸入云的钢铁建筑、灰蒙蒙的天际线,以及那座埋葬了她三年青春的半山别墅,都在车窗外化作飞速倒退的残影,最终被彻底抛在脑后。

列车加速,平稳地在铁轨上疾驰。

应岁晚转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上,还留着属于“裴太太”的最后一点伪装——

一副做工精致的金丝框平光眼镜。

她本不近视,这副眼镜是结婚第一年,裴砚柏让林特助送来的。

他说她不戴眼镜时,眼底的光太亮、太锐利,戴上这副眼镜,能显得气质更加温婉、宁静。

当时的应岁晚为了迎合他,硬生生把这副毫无用处的平光镜戴了三年,生怕露出半点让他不喜的锋芒。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因为沈音温婉如水的性子,裴砚柏通过这副眼镜,强行修正她这个“替身”的偏差罢了。

应岁晚抬起手,捏住镜框边缘,毫不留恋地将其摘下。

失去镜片的遮挡,那双原本被压抑的漆黑眼眸,瞬间展露出它原本的色彩。

澄澈、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勃勃生机。

她揉了揉鼻梁上常年被鼻托压出的两道浅浅红印,顺手将那副金丝框眼镜扔进了帆布包最深处的夹层里。

她解开了脑后束缚着长发的皮筋。

乌黑浓密的卷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卫衣的肩头。

应岁晚伸出手指,随意地将头发拨弄得松散凌乱,那种被刻意包裹出的刻板与沉闷,在此刻烟消云散。

丢掉伪装的感觉,好得令人上瘾。

临近中午,车厢里开始弥漫起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香菇滑鸡拼红烧肉套餐,热乎的盒饭!还有饮料、矿泉水……”

乘务员推着餐车,操着清脆的嗓音在过道里穿梭。

餐车路过应岁晚的座位旁时,那股浓郁的酱油和香料味直往鼻子里钻。

应岁晚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今早那个路边摊的半碗豆浆和一根油条,早就消化殆尽。

“麻烦给我一份红烧肉拼盘,再要一瓶冰镇的绿茶。”

她叫住乘务员,递过去一张五十元的纸币。

拿到手的是一个冒着热气的透明塑料餐盒,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白米饭。

一半铺着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另一半是裹着浓厚芡汁的香菇滑鸡,旁边还点缀着两颗青翠的上海青。

这样的高铁盒饭,在京市那个奢华的圈子里,绝对是被列入黑名单的“底层垃圾食品”。

在裴家别墅,餐桌上的规矩森严得令人发指。

为了迁就裴砚柏那个千疮百孔的胃,以及他近乎苛刻的健康标准,所有的菜肴必须是低盐、低脂、少油。

清蒸的深海鱼、无水煮的有机时蔬,用名贵药材慢炖十几个小时,却不见半点油星的补汤。

应岁晚陪着他吃了三年,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要退化到失去味觉的地步。

偶尔她想吃一口重口味的川菜或是甜腻的蛋糕,都得趁着裴砚柏出差的日子,偷偷摸摸地在厨房里解决。

吃完还要喷上两层空气清新剂,生怕留下味道惹他不快。

可现在,谁也管不着她了。

应岁晚掰开一次性木筷,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高温加热下已经变得有些软烂,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肆意流淌。

米饭吸饱了咸甜交织的汤汁,每一口都带着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快乐。

有点咸,甚至还有点腻。

但这浓墨重彩的味道,却让应岁晚吃得津津有味。

她完全没有顾忌形象,大口大口地扒着饭,连那两根略显干瘪的青菜都没有放过。

那种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不用时刻端着优雅仪态大口干饭的痛快感,顺着味蕾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姑娘,看你吃得这么香,这盒饭真有这么好吃啊?”

邻座是一位穿着碎花衬衫的阿姨,正拿着一个保温杯喝水,看着应岁晚这副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忍不住笑着搭话。

应岁晚咽下口中的米饭,拧开冰镇绿茶喝了一大口,清爽的茶香瞬间中和了口中的油腻。

她转过头,冲着阿姨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阿姨,这饭特别好吃。”她顿了顿,眼底闪烁着光芒,“主要是不花老板的钱,吃得没压力。”

阿姨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乐了,权当她是个刚刚发了工资,逃离公司高压的年轻打工妹,笑着附和了两句便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应岁晚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列车一路向南疾驰,窗外的景色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北方的广袤平原和光秃秃的白杨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翠丘陵、大片大片绿油油的农田,以及星罗棋布的湖泊与水网。

天色也变得明媚起来,早晨阴沉的雨云被彻底甩在身后,金色的阳光穿透车窗玻璃,暖洋洋地洒在她的肩膀上。

应岁晚将视线收回,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装了新电话卡的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未读消息,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她的手机几乎长在手上。

无论是在洗澡、吃饭还是睡觉,只要屏幕一亮,她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内回复。

裴砚柏的一个“胃疼”,或是林程的一句“裴总今晚有应酬”,都能像一根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她的神经。

她曾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齿轮,死死咬合在裴砚柏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轴上,不敢有丝毫的停歇。

但此刻,齿轮脱落了。

这台庞大的机器或许会因为失去她这个润滑剂而产生短暂的摩擦与刺耳的杂音,但那都已经与她无关。

应岁晚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口袋里。

她将座椅靠背向后调低了一个舒适的角度,双腿微微伸直,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腹部。

伴随着列车车厢规律的轻微晃动,困意席卷而来。

不是因为连夜熬粥、提心吊胆等门而导致的疲惫,而是彻底卸下重担后,身体和灵魂双重放松所带来的安眠。

她闭上眼睛,任由江南的阳光在眼睑上跳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广播声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苏城站。请在苏城站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随身携带的物品……”

应岁晚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舒展的轻响,那一觉睡得极深、极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她站起身,将那个破旧的帆布箱从行李架上拿下来,顺着人流走向车厢连接处的车门。

随着列车减速,最终稳稳地停靠在站台上,车门伴随着“呲——”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应岁晚拉着行李箱,迈出车门,双脚稳稳地踩在了苏城站的月台上。

迎面扑来的,不再是京市带着冷冽肃杀的干冷空气,而是一股独属于江南水乡的湿润与温吞。

空气里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芬芳,甚至还能闻到站台远处几株早开的桂花树散发出的淡淡甜香。

周遭的人群操着吴侬软语,语速不急不缓,透着一股悠闲。

应岁晚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湿润的空气灌满肺腑。

她的视线越过拥挤的站台,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粉墙黛瓦。

新生活,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