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我就去拿东西了。”
林阳说完,绕过她,径直走向次卧。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她刚才那一大段话只是背景音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苏晓晓僵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那个他常住的小房间,打开衣柜,拿出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几件他常穿的衬衫,几本专业书,那个用了多年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
动作有条不紊,目标明确。
一股巨大的恐慌夹杂着被轻视的怒火猛地攫住了她。
她追到次卧门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林阳!你拿行李干什么?你要去哪?”
“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敢拖着箱子走出这个门,我们……我们就分手!”
她祭出了自认为最有威慑力的“武器”,眼睛紧紧盯着他,期待能看到他动作的停顿,哪怕是一丝犹豫。
甚至是求饶。
林阳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拎起来,又弯腰拿起一个小收纳盒。
听到“分手”两个字,他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凝滞。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脸色发白的苏晓晓,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那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荒谬感?
“好。”
然后,他拎着箱子和收纳盒,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
换鞋,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砰。”
关门声不算重,但在突然死寂的公寓里,却像一声闷雷,炸得苏晓晓耳膜嗡嗡作响。
她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像一场荒谬的梦。
她酝酿了一整天的情绪,准备好的台词,自以为有力的威胁……
在他面前,如同撞上一堵透明的、却坚硬无比的冰墙,无声无息地碎了一地,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他只是用最平静的态度,最简洁的行动,告诉她:你的所有反应,在我这里,已经无关紧要了。
甚至,苏晓晓都不知道,为什么林阳会这样。
这也是林阳并不想让她知道。
林阳这是要让苏晓晓受到心理的折磨,被抛弃的折磨。
“和我赌气是么?”
“那就试试吧。”
苏晓晓还以为林阳这是在赌气。
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跪着求她复合了。
............
出租车停在“云锦苑”别墅区门口。
沈依依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夜晚的小区很静。
路灯的光晕勾勒出栋栋别墅精巧的轮廓。
她走到其中一栋前。
铁艺大门紧闭,门牌号是她熟悉的数字。
她没走大门。
绕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偏门,用钥匙打开。
门轴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扑面而来的,是封闭空间特有的、混合了灰尘的沉闷气味。
屋内一片漆黑。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墙上的开关。
按下去,没有反应。
再按,依旧一片漆黑。
水电早就断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
一束冷白的光划破黑暗,像一把生硬的刀,切开往日的帷幕。
光束移动,照亮客厅。
所有家具——宽大的真皮沙发、厚重的大理石茶几、占据了整面墙的液晶屏幕、墙上的抽象派油画——都被厚实的白色防尘布覆盖着。
布料垂下,勾勒出沉默而怪异的轮廓。
像一具具优雅的遗体,在昏暗中静静陈列。
手电光缓缓扫过楼梯转角。
那架她弹了十几年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同样被白布蒙得严严实实。
光斑移向餐厅。
那张曾摆满精致餐具、举办过无数家宴的长桌,现在只是一片平整的、没有生命的白色。
寂静在膨胀。
往日的声浪却仿佛在寂静底下逆流。
母亲温柔唤她“依依,下来吃饭啦”的嗓音。
父亲看新闻时,偶尔沉稳的点评。
家里阿姨轻快忙碌的脚步声。
还有她自己指尖流泻出的、充满整个空间的琴音。
那些鲜活的、温暖的、带着食物香气和阳光温度的记忆碎片,此刻被冰冷的白布和尘埃死死压住。
对比出的,只有令人心脏发紧的荒凉。
沈依依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手电的光束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被“封印”的昔日生活。
然后,她转过身。
踏着熟悉的、光可鉴人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她没有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宽敞明亮、带独立浴室和豪华衣帽间的主卧。
那是她曾经的王国。
现在,王国的大门紧闭,钥匙不在她手里。
她停在楼梯口旁边。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和墙壁同色的窄门。
推开门。
手电光下,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
以前是给值夜的保姆临时休息用的。
现在,这里塞满了她的东西。
墙角摞着几个大行李箱和塑料收纳箱,里面是她从主卧衣帽间紧急抢救出来的、相对日常的衣物。
一张狭窄的单人床紧贴着墙,床上铺着洗得有些发旧但干净的浅色床单。
床边有个矮小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USB充电式的小台灯,旁边是充电宝和几本翻旧了的书。
窗边勉强塞下一个简易折叠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她最近常穿的衣服。
整个空间拥挤得转个身都难,却异常整洁。
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在倾覆边缘竭力维持的、脆弱的体面。
这是她现在在这栋偌大别墅里,唯一还能“使用”的角落。
也是她付出某种沉默代价才被默许保留的栖身之所……
物业和债主方面达成某种妥协,她可以偶尔回来,但绝不能动用主屋任何被封存的资产,只能使用这个原本的保姆间,以及……一楼那个客用卫生间。
沈依依把手包和那个装着昂贵腕表的精致袋子放在矮柜上。
袋子被她小心地推到最里面。
她给充电小台灯插上充电宝,按下开关。
一圈暖黄的光晕勉强撑开,驱散了一小块黑暗。
光线比手机手电温柔,却也让这斗室的逼仄无处遁形。
她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目光没有焦点。
然后,像是终于攒够了某种勇气,她拿起那盏小台灯,和一个小小的洗漱包,拉开门,重新走入二楼昏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