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禁地的古井，在墨渊那一眼之后安静了整整七日。
但墨渊知道，这只是假象。
他盘膝坐在井边，三千年未曾有过波动的道心，此刻却泛起了微澜。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明——他终于看懂了这盘棋的轮廓。
那口井，并非普通的封印之地。
三千年前，青云宗开山祖师在此地建立宗门，不是偶然。这口井连接着三界之间最薄弱的一个节点，历代宗主之所以一代代加固封印，不是为了镇压井中妖魔，而是为了修补这个节点，防止三界屏障彻底破裂。
“所以天道留我，不是为了镇守凡间妖魔。”墨渊喃喃自语，“而是为了镇守这道裂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井口的裂痕。那道被他一眼逼退的妖魔气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隐蔽、更加阴冷的能量——来自仙界的算计。
正是这股能量，在飞升大典进行时悄然渗入凡间，趁着三界屏障因集体飞升而短暂松动的瞬间，撬开了古井封印的一角。
更让墨渊心头微沉的是，他在那股仙界能量中，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熟悉的灵力波动。
林婉儿。
他最小的弟子，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修炼时却比谁都认真的丫头。她的灵力特征，墨渊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清澈、灵动，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就像山涧清泉敲击玉石的声音。
可她的灵力，怎么会和这股充满算计的仙界能量纠缠在一起？
墨渊闭上眼，神识如丝如缕地探入井中。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镇压，而是追溯。三千年的修为全面展开，即便是天道设下的限制，也无法完全束缚这种程度的探查。
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不是完整的景象，而是破碎的片段：
林婉儿在飞升通道中回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一只无形的手从仙界的某个角落伸出，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印记；
飞升通道关闭的瞬间，那道印记剥离出一丝她的本源灵力，顺着三界屏障的裂缝，坠入了这口古井；
井底深处，某种沉睡的存在吸收了那丝灵力，开始了苏醒的倒计时……
“原来如此。”墨渊睁开眼睛，眼底寒光乍现，“有人在仙凡两界同时布局。”
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算计。
这是一个针对整个青云宗的陷阱——让全宗飞升，趁三界屏障松动时，在凡间埋下祸根；同时又在仙界对刚飞升的弟子们下手，两面夹击。
而墨渊，这个因太强而被留下的宗主，本该是这个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但布局者显然低估了他。
或者说，低估了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对弟子的守护之心。
墨渊站起身，玄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最后看了一眼古井，没有选择加固封印——既然有人想通过这里做文章，那就留着这个饵，看看能钓出什么鱼。
他转身离开禁地，一步踏出，已到了青云宗山门之外。
昔日热闹的山门，如今空无一人。守山大阵仍在运转，却少了弟子的气息注入，显得有些黯淡。山道两侧的灵草因为无人打理，开始疯长，有些甚至蔓延到了石阶上。
墨渊没有停留，径直下山。
他要履行天道赋予的“镇世”之责，但更要查清这背后的阴谋。而线索，就在凡间那些蠢蠢欲动的妖魔身上——尤其是那些手中有仙界之物的妖魔。
三日后，黑风岭。
此地距离青云宗三千里，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凶险之地。终年黑雾笼罩，瘴气弥漫，传闻深处有上古妖魔盘踞，连元婴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此刻，黑风岭深处的一座洞窟内，正在进行一场诡异的仪式。
十三头化形期妖魔围成一圈，中央是一个用鲜血绘制的法阵。法阵核心处悬浮着一枚玉佩——温润白玉，上刻青云纹，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却依然散发着纯净的灵力波动。
如果林婉儿在这里，一定会惊呼出声：这是她的贴身玉佩，师尊在她筑基成功时亲手所赐，飞升那日还佩戴在腰间。
“快了……就快了……”为首的妖魔是一头千年黑蛟，它用人形站立，却保留了蛟首，声音嘶哑难听，“仙使说了，只要用这玉佩引动灵力，就能打开一条暂时的通道，让仙界的‘赏赐’降临凡间。”
“仙使真会给我们上古魔血？”另一头虎妖瓮声瓮气地问，眼中满是贪婪。
“当然。”黑蛟冷笑，“仙使说了，他们需要凡间有人牵制那个被留下的青云宗主。只要我们能制造足够的混乱，别说是上古魔血，就是真正的仙丹，也不是不可能。”
众妖魔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
它们开始齐声念诵咒文，洞窟内血光骤然大盛。玉佩在法阵中心剧烈颤抖，裂痕处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灵力——那是林婉儿的本源灵力，正在被强行抽取，用来激活某种跨界通道。
然而，就在通道即将成形的瞬间——
“嗡……”
一声轻鸣，洞窟内所有的血光、咒文、法阵，全部凝固了。
不是停止，而是凝固。
就像时间本身被按下了暂停键。黑蛟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虎妖抬着手，却无法落下；就连那些飘浮的血雾，都静止在半空中，成为一幅诡异的画卷。
只有一个东西还能动。
那枚玉佩。
它缓缓从法阵中心飘起，穿过凝固的血雾，飞向洞窟入口。
墨渊站在洞口，伸手接住了玉佩。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贵之物。指尖抚过玉佩表面的裂痕，感受到其中残留的弟子气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谁给你们的胆子，”墨渊的声音平静，却在凝固的空间中回荡，震得洞壁簌簌落灰，“碰我青云宗的东西？”
他走进洞窟，脚步落在石面上，没有声音，却让整个洞窟开始颤抖。
黑蛟的眼珠还能转动，它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玄衣男子——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威压外放，就像一个普通人。但正是这种“普通”，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恐怖。
能无声无息地凝固十三头化形期妖魔联手布下的法阵，能暂停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逝，这已经不是“强”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墨渊停在黑蛟面前，抬手虚按在它头顶。
没有搜魂——那种粗暴的手段会损伤记忆的完整性。他直接读取了这头妖魔从诞生至今的全部记忆，就像翻阅一本摊开的书。
一幕幕画面在墨渊识海中闪过：
三十年前，黑蛟还是黑风岭一条普通蛇妖，偶然吞噬了一株异草，开启灵智；
十五年前，它在一次争斗中重伤，濒死之际，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治愈了它的伤势，还在它体内留下了一缕仙力种子；
三年前，那道金光再次出现，这次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自称“仙使”，许诺助它突破境界，条件是它要在特定时间制造混乱；
七天前，飞升大典结束当日，仙使送来这枚玉佩，教它们布置引灵法阵，说今日此时启动，可接引仙界赏赐……
而关于仙使的真正身份、目的，黑蛟的记忆中一片模糊——显然被下了禁制。
墨渊收回手。
凝固的空间恢复了正常，血光消散，法阵崩溃，咒文中断。
十三头妖魔瘫倒在地，不是受伤，而是灵魂层面的虚弱——被强行读取记忆，对任何生灵都是重创。
“仙使……”黑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你……你是谁……”
“你们口中的青云宗主。”墨渊淡淡道。
所有妖魔浑身剧震。
它们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那个连天道都要忌惮，被单独留在凡间的怪物。
“玉佩从何而来？”墨渊问。
“仙使给的……”黑蛟颤抖着说，“他说……这是从仙界送下来的……是青云宗某个飞升弟子的东西……”
墨渊眼神一凝：“他原话是什么？一字不漏。”
黑蛟努力回忆：“他说……‘此物乃青云宗林婉儿飞升时遗落，蕴含其本源灵力，可作引信之用’……”
飞升时遗落？
墨渊心中冷笑。
林婉儿的玉佩，他一直记得清清楚楚。飞升大典当日，那丫头特意把玉佩系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还悄悄问师姐“师尊会不会注意到我戴着它”——她怎么可能“遗落”？
这玉佩，是被强行剥离的。
就在飞升通道中，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仙使还说了什么？”墨渊继续问。
“他说……今日开启法阵，不仅能接引赏赐，还能……还能在凡间打开一道临时的缺口，让仙界的一些‘小麻烦’溜下来……”黑蛟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它看到墨渊的眼神越来越冷。
“小麻烦？”墨渊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看来仙界的朋友们，很看不起我这个被留下的老东西。”他轻声说，“觉得派些‘小麻烦’下来，就能牵制住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窟外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不是雷声，不是山崩，而是某种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令人心悸的规则破碎感。
墨渊一步踏出洞窟。
黑风岭上空，原本终年不散的黑雾被一道金光强行劈开。金光之中，可见一道细小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张，裂缝另一侧隐约可见仙云缭绕、宫殿巍峨的景象。
仙界。
有人从仙界那边，强行打开了一道临时的通道。
虽然很小，很不稳定，最多只能让一些低等仙灵通过，但这已经严重违反了仙凡两界最基本的规则——非天道许可，仙不得下凡。
裂缝中开始有东西钻出来。
不是人，也不是妖魔，而是一些扭曲的光影、跳跃的符文、没有固定形态的能量体。它们一进入凡间，就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的灵气，身躯迅速膨胀、凝实，化作各种怪异的形态。
有的像巨鸟，却长着三只眼睛；
